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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夫書之四—潘海霞致郭玉閃

摘要:“這一個多月來,在忍耐的同時,一些問題一直在困擾着我。比如,我的忍耐極限是什麼?在恐懼之下,我的底線會一退再退到哪裡?一個人消失了,憤怒;兩個、三個……開始覺得自己會是下一個,恐懼;等到終於沒有新的朋友失聯時,放心;每當一個人回家,高興——其實有什麼可高興的呢?一個無辜的人難道應該經歷這些?至於你回家的期限,一開始我希望是24小時,然後是37天,然後是不被批捕……再然後呢?還要退到哪裡去?……”


與夫書之四—潘海霞致郭玉閃
原載《新公民運動》2015年2月1日

小寶:

這封信寫得有些晚了——雖然在地鐵上、晚上臨睡前、獨自一人走路時,會想得很多,有很多話想告訴你,但要落在紙上,卻越來越困難。要理清自己雜亂的思緒並且能盡量準確地用語言或文字表達出來,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。正因為這樣,即使非常相愛的人在吵架時也難免會陷入“雞同鴨講”的困境吧。

在因“尋釁滋事”被刑事拘留後的第86天,你終於以“非法經營罪”被正式逮捕。我很難過。一直心存僥倖,覺得你和麗莎張貼小黃傘支持佔中一事毫無關係(雖然她開了一張擡頭是傳知行的發票,事實上傳知行或你都與此事毫不相干),只要查清真相,你就能回家;尤其是聖誕節前,麗莎、陳坤、徐曉老師、薛野、小樹都回家了,我愈發心懷希望地等着你、凱平、小何和夏霖律師回來……然而,我等來的卻是逮捕通知書。蝴蝶回巢了,蝴蝶效應卻無法消除。是這樣嗎?

雖然1月6日我才收到逮捕通知書,但實際上我在12月底就有了不祥的預感。這預感令我寢食難安,於是元旦小長假一結束我就去了看守所,打算通過給你存錢獲得一些心理安慰,結果很意外地得知你當天有了第一筆消費記錄——之前我兩次去查詢你在看守所的消費記錄,他們都說沒有你的卡信息,也說不清錢的消費情況。當時我的心一緊:這種狀態的改變說明了什麼呢?5號上午,律師又去詢問了會見的情況,他們也不再像從前那樣推脫,而是要求律師重新遞交會見手續。我想,4號之前一定發生了什麼……後來拿到逮捕通知書,才得知你是3號下午被批捕的。

念念不忘,必有迴響。我將之視為上天對我們的恩典,沒有這恩典,你就不會驚奇地發現我居然在第一天就給你存了錢。你會不會在心裡誇我“嘩,老婆真厲害”?你會不會得意地想“老婆是不是經常跑看守所找我呢”?看了我的簽名,你心裡會暖暖的吧?你離開那天的遺憾,我是不是終於可以彌補一點了?回家路上,我反覆想着這些傻裡傻氣的問題,又想到可能會有更壞的結果在等着我們,難過極了。

律師第一次見你時,你的狀態不算好,第二次會見時你已經恢復了很多,與往常差不多。短時間裡能恢復雖然是好事,卻也不由得讓我擔憂此前你所經歷的。凱平1月28日中午回家了。因為他有腎病,在沒有經過任何法律手續就被帶走後,恐怕不可能得到好的照顧,最近又聽說他在看守所的醫院裡,所以我們都非常擔心他的身體會撐不住。幸好,離開了整整110天之後,他終於能回家了。過些天他會去檢查身體,看看腎病指標的變化。去看望他時,我們熱烈地擁抱,一起開心地吃飯,但我沒有問他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。我不想問,他也沒說。關於你們這段時間裡的經歷,我偶爾有過想象,但不敢多想,因為現實往往可能比想象更殘酷。可是,退後一步說,我們所經歷的,絕不會是“前無古人,後無來者”;別人能忍受的,我們應該也能承受。所以,我們都再忍一忍吧。忍一忍,等這一切都過去後,我們還像從前那樣,繼續吵吵鬧鬧地過熱騰騰的日子。

這一個多月來,在忍耐的同時,一些問題一直在困擾着我。比如,我的忍耐極限是什麼?在恐懼之下,我的底線會一退再退到哪裡?一個人消失了,憤怒;兩個、三個……開始覺得自己會是下一個,恐懼;等到終於沒有新的朋友失聯時,放心;每當一個人回家,高興——其實有什麼可高興的呢?一個無辜的人難道應該經歷這些?至於你回家的期限,一開始我希望是24小時,然後是37天,然後是不被批捕……再然後呢?還要退到哪裡去?我想了又想,很屈辱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:2006年某個深夜隔門訓斥他們的自己,是徹底回不來了,所以在2014年的某個深夜你被他們帶走時,我連嘗試擁抱你的勇氣都沒有。以前那個“無知者無畏”的年輕人徹底死了,活下來的是現在這個沒出息的中年人。

我痛恨這樣的自己。29歲以前的我活在教科書和新聞聯播里,真誠地相信他們告訴我的一切:世界是美好的,前途是光明的,人們是相親相愛的,他們是正義的……有着無知的勇敢,直到你幫我打開一扇窗,一點點發現這個世界的真相。這樣的話會被大部分人嘲笑,但關於我的現實就是這麼可笑,八年前經歷了舊世界的坍塌,卻一直沒能重建新世界。你批評得對,這幾年我確實活得渾渾噩噩,因為這個醜陋的世界實在不值得我打起精神。無法與它握手言歡,也沒有與它決裂的勇氣,又因為天性中尚存了點善良,於是無力感愈發沉重。這也是我近年越來越不願意關注世事的原因——不願意把悲慘的真相看得太真切,不願意被無力感和虛無感淹沒,只躲在愛和家庭里得過且過。

所以,你是我精神的依賴和避風港。你是愛人、丈夫,是我的啟蒙老師,是可以一起討論一切的摯友,也是我長不大的孩子,是我最寶貴、最珍惜的人。這次的意外,終於讓我不情願地發現,醜陋的東西討厭一切美好的事物,連我最寶貴、最珍惜的人也要踐踏和侮辱。做不成牆頭草了,要麼握手言歡,要麼決裂。

可是,怯懦無力的人靠什麼力量和這個世界的醜陋決裂呢?我想,人類社會最終能留下的、被後人記住的,從來都是最純粹、最純凈的美好,即使它們再脆弱無力,比如那些猶太人集中營里的孩子們的畫。我希望自己也能給這個世界留下哪怕一丁點這樣的美好。該死的肉體從來就是個負累,會痛會餓,為了不受它的驅使,只能藉助於精神。美好的精神會幫助我們抵抗肉身的痛感,幫助我們儘力超然地看待這個時代的一切。這種抵抗哪怕時斷時續,屢屢失敗,也是有價值的。

小寶,為我高興吧,靠着這個微薄的願望(也是小小的虛榮和野心),我熬過了小小的一關。12月底,他們讓我去一趟市公安局的預審大隊接受問話,我的第一反應是:還能回來嗎?我把要處理的事情列了一張單子,放在整理好的文件袋裡,然後強作鎮靜地向爸媽交代一些細節、道別。問話過程中,他們說有些事牽涉到我,說不定還要追究我的責任。接下來的那半個月里,我確實害怕了,不斷地設想生活可能支離破碎的程度,問自己能承受多少,備受煎熬。但我終究還是釋然了:我們要接受真實的自己,如果是罪有應得,我們現在的承擔會令將來的路更好走、活得更磊落;如果是冤屈,世人自有評判,我們亦得以問心無愧。須知,說出真相永遠是有意義的。

小寶,我的本質沒有變,仍然怯懦無力,害怕隨時可能發生的不幸,但這個小小的願望會鼓勵自己在恐懼中儘可能地走遠一點。傳知行的兄弟姐妹們,多少也受到了些錘鍊,這算因禍得福吧?我們都在努力讓自己配得上這段經歷。

每當想得頭痛、難以入睡時,我就希望這只是一場短暫的夢,希望一覺醒來,發現其實我們已經牽着手安然走過了人生的大部分旅程,正並排坐在椅子上曬着溫暖的陽光,又或是正老態龍鍾地和後輩們聊我們年輕時的故事,只是打了個盹而已。“我怕時間過得太慢,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,永不分離”是最貼切的表達。你離開不過100多天,已經這麼煎熬,聽說以前曾有人離開得更久,他們的妻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呢?她們身邊的朋友應該沒有我的多,那時也還沒有微博、微信,她們的痛苦會有人幫忙分擔嗎?

我們何其幸運,只因為你做了那麼點事情,就得到了許多朋友的關心,又是何其幸運地生活在能夠守望相助的網絡時代。所以,為了我那個微薄的願望,為了報答朋友們和這個時代的美意,我不打算多想了——想守護自己的身心,想守護家人,想守護朋友……人這麼卑微無力,怎麼能有這麼多貪念?能把自己的心守護好就很不錯了。所以,小寶,在最壞的 事情來臨時,不要互相投鼠忌器,你在那裡,我在這裡,就各自守護好自己的心吧。

這個春節,恐怕你要在看守所里度過了,和你一起在那裡過年的朋友還有好幾個。雖然可能是妄想,但還是希望你們能偶遇,互相道一聲好,相互溫暖。正如阿花在新年時寫的那樣:“人世間有太多不可抵抗的外力,還好什麼都阻止不了朋友們相互信任,愛人彼此思念。”

願你身心安定。愛你,等你回家。

愛你的老婆
二零一五年一月三十一日凌晨四點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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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法廣編輯部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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