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浦志強妻子孟群17個月煎熬

摘要:“維權律師浦志強妻子孟群,專業醫生。十七個月前她目送丈夫被警察帶走。由於浦志強會見律師的正常權利不能保障,她寫過公開信給習近平,也不斷被國保查問,同時要向浦志強的老母親隱瞞,生命是不斷的煎熬,靠佛教信仰支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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網文選刊:浦志強妻子孟群17個月煎熬
作者:江雪
原載《亞洲周刊》2015年10月11日 第29卷 40期
 

雖然過了立秋,北京白天仍然高溫。中午下班後,孟群在醫院食堂里匆匆扒了點飯,就去趕地鐵。

她手裡拎個塑料袋,裡面裝着要送給丈夫浦志強的兩件大背心和其他衣物。路上轉兩次地鐵,在「雙橋」出站,又等出租車。有時,她也會坐公交。坐十一個站,穿過塵土飛揚的京郊城鄉結合帶,豆各莊也就到了。

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外的大門很隱蔽,門前沒有掛牌子。灰色圍牆外,有一排灌木,冬天時會變成金黃,她覺得「像一團火焰」。如今,只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瘋長着。

孟群今年四十八歲,是一名醫生,皮膚白淨,說話慢聲細語。這天她穿一身樸素的麻布衣服,運動鞋,身上唯一的飾物是一串暗紅色的念珠。她是虔信的佛門弟子。

從二零一四年五月至今,她已經十七個月沒有見到丈夫了。頭天晚上,她從丈夫的老家灤縣坐火車回來,打開樓下郵箱,竟收到丈夫的「信」,又驚又喜,以至掉淚。所謂「信」,也不過是每月一張的制式「索物單」而已。

但這已足夠讓她安慰,拿着索物單,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來給丈夫送衣服。而在看守所灰色的牆外,她會覺得,自己和丈夫離得近一點了。

孟群比丈夫小兩歲,也是大個子,一米七二。她的丈夫浦志強,人稱「大個子律師」,俠義縱橫,在四十九歲這年,迎來了這場「幾乎是命定的」牢獄之災。

四十多年前,孟群還在母親的肚子里。那時正值「文革」,當中學校長的父親被隔離審查,母親去看望他,一路走着,一邊剝花生,到了,花生也夠一碗了,給父親煮了吃,然後再回來。

如今,每個月,她也和母親當年一樣,要穿過偌大的北京城,去原本陌生的地方,看望自己的丈夫。

八月二十二日這天,孟群決定去趟河北灤縣,看望丈夫在老家的親人們。此前的八月十九日,她得到了「浦志強桉延長審理三個月」的消息。

她知道他放不下。在裡面,他記掛八十九歲的老母親,記掛兄姐,記掛晚輩子侄,也記掛朋友們。

她每次都通過律師叮囑他:家裡都好,別挂念,健康最重要。可她知道,多說沒用,還是替他回老家看看吧。

火車票買到了週六的凌晨四點五十分。週五晚,她提前叫好計程車,次日凌晨三點半,就出了門。

天上星光暗澹,車在四環上疾馳,此刻的北京那麽安靜,她突然想起了二十六年前初夏的那個黎明。也有風,燥熱,又肅殺冰冷。

他們相識在那一年的天安門廣場上。他在政法大學靜坐的學生群里,高高大大,引人注目。她學醫,上大四,正在醫院實習,是廣場上的「白衣天使」。聽說有人病了,她和擡擔架的人一起趕過來,病人就是他。

六月到了。三日這一天,氣氛已變得奇怪,可她還是去了廣場,書包里還背着複習考試的書。她並不關心別的,只因為前一天他問她:你明天還來嗎?

那是篆刻在記憶里的黎明,她陪伴着他在最後一刻撤離廣場,記憶里一片黑暗中,只有士兵的頭盔閃着寒光……

畢業了,她當了醫生。他被學校給了嚴重警告,找不到工作,最後還是江平老師介紹,在大鍾寺的菜市場里,他做了一名經理秘書。一九九二年「十一」,他們結婚了。

時間過得真快,一晃,這麽多年過去了。一位朋友說,那一年之後,很多人都變了,可老浦一直沒有變。她覺得確實如此。他一直沒有變,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熱情的、為國家憂傷和吶喊的年輕人。

多年來,他為衆人之事,奔走於途中。而她,雖然一路讀了醫學博士出來,性情卻愈發安靜,不問世間紛擾,潛心於家事,照拂老幼。只在每年初夏的那一天,陪他去廣場,有一刻靜靜的緬懷。

聚少離多,忽忽中年。命運如一隻巨大的輪子,不知道怎樣運轉着,到了二零一四年五月,突然,就把她從溫暖的家摔進了歷史。

目送他被警察帶走的一幕

二零一四年五月五日,是孟群在丈夫失去自由前,最後一次見到他 。

前一天的夜裡十一點,她已睡了,他回來了,說「國保叫喝茶,出去一會兒」,囑她好好睡覺。她睡不着,開着枱燈等他。兩點多,他又回來了,說拿幾件衣服,可能要出去幾天。

她看着他的身影在燈下離開,沒有太多憂慮。「喝茶」是常見的事,「被旅遊」也正常。二零一零年「十一」,當局讓他必須離開北京。索性,他們一起,還有陪同的警察,去江西的東林寺、安徽的九華山等地,遊玩一圈,她還拉了他去拜佛。

天亮了,她去上班。中午,收到警察短信,說下午要到家裡來,要求她配合。

她請了假匆匆回到家。樓下,十多個警察守着他一個人。在電梯里,他還像往日一樣,和鄰居們開着玩笑。

在家裡搜查兩個多小時,書架被仔細翻了一遍。《憲政中國的命運》、《趙紫陽軟禁中的談話》等一些書被扣押。

四點多,搜查結束了,警察讓她給老浦找帶走的衣服。不要扣子,不要帶子的。她為難,找出一條短袖,上面有艾未未的頭像,警察有點生氣,說:不行。

最後她找齣兒子的校服。澹黃色的套頭衫,運動褲。兒子個頭比老爸還高,他能穿上,雖然不大合身。

搜查的間隙,他告訴她別擔心,可能很快回來,囑她照顧好自己。並叮囑如果自己出了事,律師就找張老爺子(張思之律師)和高廣清律師。

他們簇擁着他下樓了。她抱着養了十多年的小狗送他。看着他高高的背影鑽進警車。她和小狗一起,在樓下呆立了很久。

第二天,她接到電話,讓她來簽收丈夫的拘留通知書。

上午七點,火車到灤縣了。這是唐山下屬的一個縣城。一九七六年,奪去二十多萬人生命的唐山大地震,灤縣也幾乎全城被毀。那一年,老浦十一歲,跟隨養父母,從縣城回到了親生父母所在的村莊。一直到一九八二年,他從灤縣一中畢業,考入南開大學,才算是離開了故鄉。

二姐一家,已經在站台上等着。當年,父母把最小的弟弟志強送給親戚。雖然名義上不是一家人了,但血濃於水,怎能斷絕?二姐問孟群:「最近見志強沒?」眉目之間,滿是憂慮。

離縣城七八公里路,便是李各莊村。一路上,大卡車轟鳴,空氣里瀰漫着霧霾的味道。這個河北平原上的縣城,遍布鋼廠、石粉廠,在近年來的經濟開發中,自然環境也在惡化。

村子裡鋪上了水泥地,但並無像樣的規劃,房屋有些凌亂。往後山去的路上,撒滿羊糞,路邊伸展着酸棗刺。過去,他們回老家時,他總是會帶她攀上山去,摘酸棗兒,一起眺望從村莊頭頂轟鳴而過的火車。一九八九年,養父曾從通縣走幾十公里路去北京,想把兒子從廣場勸回,卻沒有結果。隨之而來的暑假,他和當時的很多大學生一樣,逃回家鄉,就避禍在這荒涼的山上。

老母親早就在門口等着了。八十九歲的老人,拉了孟群的手,還沒說話,乾枯的眼眶,先為那一年多沒見到的兒子濕潤了。

二零一三年,老浦的養母去世。之前,養父和生父都已去世了。在塵世間,他就剩下了這生身的老母親,所以也格外珍重孝敬。

老母親在央視發現秘密

去年五月,他被抓走,大家都瞞着老人。直到有一天,老母親看見央視的《焦點訪談》上,提到了一句他的名字。老人就知道他出事了。

大哥、二哥都來了。大哥也已經六十多歲,有高血壓、冠心病,擔憂着弟弟,身體最近越發不好。都問孟群:最近見過志強嗎?可又都知道,除了律師,家屬是見不着的。孟群也已經一年四個月沒有見到丈夫了。

大家並不怨他。外甥們、侄兒們,說起來,都為他自豪。正上大學的外甥說,是上網,才知道自己有一個這麽偉大的舅舅。

「可我們不要他偉大,就要他平安。」大哥在旁邊抽着煙,看看抹眼淚的老母親,悶聲說了一句。

在家住了一宿,第二天要回北京了。臨走,孟群把一串念珠掛在老母親的脖子上,安慰說:「想兒子了,你就好好念佛。等着他。下次我們一起回家來看你。」她的平靜讓家人心裡也彷彿有點底了。

今年五月十五日,老浦的桉件進入起訴階段。按規定,這期間律師會見不需要提出申請,但看守所卻依然設置障礙。六月二日,律師提出的會見申請,到六月二十三日才被批准。之後的會見又是遙遙無期。

孟群擔著心。她打電話給看守所,對方說要由領導定,有欲言又止的為難。她失望地掛掉電話,依然不忘給對方說聲:吉祥如意。

七月十七日,她去看守所求見所長。所長說他還有領導,無法決定會見時間。領導是誰?她問,但所長只沉默。

七月二十一日,她打印了兩份會見投訴信。朋友們說發快遞吧,別跑了。她還是決定去一趟,擔心郵寄的話,對方會說沒收到。

她去請了假。想起他叮囑過,讓她盡量不要請假,不要影響工作。可眼下實在沒辦法。好在同事們都很善良,盡量幫她安排妥了時間。

以前,她很少出門,要出門也只在單位和家之間。如今,她不得不四處奔波。出門前,先在網上搜索門牌號、電話和乘車路線,再用手機拍下來,隨時查閱。

中午一點,她開始自己的投訴之旅。出了醫院,坐公交車先到右安門。下車後,茫然四顧,不知道該去哪裡。網上明明說走三百多米就到半步橋街了,可北京這些年變化實在太快,她雖然是老北京,也找得特別困難。問路邊搖扇子的大媽,問小販。明晃晃的太陽下,柏油路上撲來熱浪,又夾雜着霧霾。

「我突然想到,他雖然被關在看守所里了,可畢竟不用東奔西跑,也不用忍受這毒辣的陽光和黏稠的霧霾了。心裡竟突然輕鬆起來。」在當天的日記中,她這樣寫到。

四十四號院到了。南北橫貫的大牆,很有氣派。看到警衛,問關於看守所的事該找誰?年輕的警衛一臉困惑。只好問警察,問了警察後,聽見警察訓斥警衛的聲音:沒證件為什麽讓她進來?

又走了二十分鐘,到監獄管理所了。迎面看見一位漂亮的女警察。一問,看守所的事情不屬於這裡管……

二十多年的醫生生涯,看慣生老病死的她並不「文藝」,以前寫得最多的也只病歷而已。可如今,她開始給丈夫寫信了。

「等他出來了,給他看。讓他知道這一年多,我的心路是怎樣的。」她說。

孟群拿兩個手機。一個是丈夫以前給她的,舊了。另一個是蘋果手機,是老浦出事後,艾未未送給她的。為了說服她接受,老艾說讓她將來給老浦拍照用。她只好收下了。她說,老浦的很多朋友,過去她都不認識,老浦出事後,都很關心她。曾經,她的電話卡里還收到陌生人打來的錢。「我很感恩。」她說。

不久前,一位知名公益人見到了孟群,說自己「大為吃驚」,為孟群表現出的那種堅強和平靜。「我知道她一開始完全是茫然失措的,這一年她進步很大。」這位公益人說。

也確實如此。在丈夫剛出事之後,孟群完全慌了神。之前,她極少關注公共事務,而丈夫被抓後,舉世關注,可如何應對公共輿論,完全在她的經驗之外。而對於應該採取的辯護策略,朋友們爭論得不亦樂乎,她卻一片茫然。

還有內心的恐懼。她回憶,那一個月中,風聲鶴唳,陸續又有人被抓。她擔心自己也被抓走。文革時,父親被批鬥的往事時不時浮現在她眼前,她總忍不住想,這一切也可能降臨到自己頭上。

消息不敢告訴父母,只有弟弟和她一起奔走。憂慮中,弟弟有一天在加油站突然腦出血,搶救及時,才保住生命。

她不敢再回到空蕩蕩的家。因為地址被人不小心洩漏到網上了。她只好輪換着去住親戚家。更糟糕的是,她的身體也開始出現狀況,她擔心自己是癌症,最大的害怕是,在他出來之前,自己死了。

「在你被警察帶走的那一刻,我突然間變成了文盲。我不得不開始『睜眼看世界』,為自己『掃盲』。」在給丈夫的一封信中,她這樣寫到。躲在丈夫身後、不問世事的孟群,就這樣開始和國家機器周旋。

一開始,她總是緊張。有一次警察要去搜查弟弟家,讓她過去。她匆匆趕來,竟然跑錯了樓門。

警察真正來找她談話,是她因為律師正常會見老浦的權利不能被保障,「給習主席寫了封公開信」之後。兩名警察,一男一女,找她談了很長時間。說她這樣「會被人利用」,有問題應該找正規渠道。「那以後你們就是正規渠道了吧。能留下電話嗎?」她問。

第二次,又是警察約談。這次,她心情不好。所以,「對他們態度也不好」。警察告訴她:浦志強認罪了。她生氣地回覆他們:第一,浦志強無罪;第二,我相信他不會死,他會回來。

不過警察對她都還客氣,稱呼她孟醫生。她則不管對朋友,還是對警察,打完電話,總要加一句:「吉祥如意。」

是信仰支撐了孟群,讓她能夠平靜,並且沒有倒下。

二零一四年六月二十日,丈夫已被提請逮捕,正是「天塌地陷」的時候。她此前定好了行程,要跟隨師父和同修們去四川甘孜的八邦寺朝聖。

風雨飄搖,內心憂懼,她決定了還是要去。最終,她覺得自己「去對了」。在寧靜的藏區草原,寺廟神聖慈悲的氛圍中,她放下了一直纏繞自己的噩夢,懂得了首先是要「接受和面對」。

兩天後,她匆匆趕回北京。記得那一夜路途,雨霧瀰漫,山道艱險。她眼前不斷浮現的,是丈夫的臉,背後則是「菩薩慈悲的面容」。她覺得自己「有力量了」。

她說,那次回到北京,她內心的憂懼少了很多。雖然一切都還紛擾,但慢慢的,也開始步入軌道。

「我慢慢理解到,他這麽多年做的,就是行菩薩道,為了衆生的利益。」她說。在二零一五年四月給丈夫的一封公開信里,她寫道:「生活是修行,菩薩就是承擔……是你的願力,你的德行,你受的苦照亮了我前面的路。」

她像過去一樣,給每個遇到的人,都送一個紅色或金色的吉祥結。在接收衣物的地方,她送給警察;在看守所門外,她送給門衛。有的人冷漠地看看,走開了。也有一次,一位漂亮的女警官,高興地收下來 ,並對她道謝。

從前,她的微信朋友圈大部分是「佛友」,很少轉發一些「沉重的文章」。現在,她的朋友圈裡多了很多關心老浦的人。她開始轉發那些「為國家和社會發聲的文章」。

「我想,有了傳播,就有人看見,就有人被啓蒙。我自己就是在微信圈中被啓蒙的。」她說。

她不再見到警察就緊張,內心也開始強大。「我不再怕失去什麽。有一次,我給師父說過,即使我現在死了,我也是佛弟子。」

可她心中還是苦。常常,想起他,她會哭起來。她會想起過去的生活,那時他們租住在北京城低矮的平房裡,他向鄰居家借了小推車,去買過冬的大白菜,兒子就坐在小推車上,笑聲迴響在小巷裡。

她也想起二零零九年,他帶領衆人,從鄧玉嬌桉的現場坐火車回來。在北京西站,許多「粉絲」去迎接他。她躲在人群里,默默拍照,看着他,「有劫後餘生的喜悅」。

她也記得,有一次,兩人一起在家看《辯護人》的電影,他熱淚盈眶。她也是。忍不住對他說:其實咱中國的辯護人更偉大,更不容易。

如今,她能做到的,只是叮囑他,在監室里讀讀經,讓心平靜下來,保守好身體。她也擔心,八十九歲的老母親等不及他回來。家裡養了十多年的狗狗,也老了,等不及他回來。

八月十八日,她向北京市看守所寄出了「取保候審」的申請,請求考慮浦志強糟糕的身體狀況,同意對他取保候審。

八月三十一日,老浦的代理律師尚寶軍接到電話,辦桉法官說,取保候審沒有被批准,因為,「浦志強生活還能自理,不符合取保的條件」。

而她,依然在每個出門的時刻,不忘帶好身份證。「說不定哪天,我就能接到通知了,就可以去接他回家。」■

(江雪曾任《華商報》首席記者、評論部主任。現為獨立媒體人,亞洲週刊特約記者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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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法廣編輯部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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