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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宣良: 北島的『此刻』

media 北島『此刻』組畫在巴黎展出 paris Horizon

我們熟悉的詩人北島,原來還是深藏不露的畫家。

雖然他命名為《此刻》的畫,是他在病中不得已的轉向,但是,這些畫,與他的詩有着同樣的追求,無論是否是刻意為之。

他的天才,在這裡也與他的詩一樣,讓人驚嘆。

我不懂藝術,無法從藝術的角度對他的詩和畫做出藝術評論,但是,這不妨礙我對於藝術品有自己的感受。我會從我習慣了的哲學角度去體會這種藝術衝擊。

無論是理論,還是文學藝術,都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,而理論家、文學家、藝術家,都是渴望與他人交流的人。

但是,交流,有一種悖論。

交流是一種對話,作者將自己的想法以不同的形式表達出來,當然是希望他人理解自己的想法,但是,他人真的能夠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嗎?

閱讀,不僅僅是去理解作者的想法,無論人們願意還是不願意,閱讀都是一種理解、一種解讀,因此,人們只能讀懂自己懂得的東西,讀懂了的東西,到底是不是作者的意思,事實上是弄不清楚的。

但是,反過來說,完全讀懂作者的意思,真的那麼重要嗎?

好的詩、好的畫,總之,好的文學藝術作品,是那個給予讀者最大的想象空間、詮釋空間的作品。作者好像是一個引路人,將讀者吸引到自己的世界中,至於讓讀者在這個世界中看到他所描繪的那個世界,感受到了他所描繪出的那種感受,事實上反而不是其寫作的終極追求。

從某種意義上說,好的哲學也是如此,其旨不在建立世界觀系統本身,而是在啟迪讀者對於自身和世界本質的思索。哲學家與詩人的不同僅僅在於,哲學家希望讀者在他的世界中探索的,是讀者自己和自在的世界本身,而詩人希望在他的世界中探索的,則是詩人自己。

詩人和哲學家,可以是很好的朋友,因為他們的精神中,有着非常相通的地方。

詩人將讀者引入他的世界的基本方法,是鍛造新語言。

語言就是人的交往本身,而不僅僅是交往的工具。人們的交往如何可能?或者說,語言如何可能?

語言交往成為可能的最基礎的必要條件,一個是共同的概念,一個是共同的邏輯。對話的人對於所使用的詞語有着共同的概念內涵,遵從同樣的邏輯,大家就能夠交流,形成共識或者進行折辯。

我這裡先談談邏輯的問題。

邏輯是一種普遍的語言規則。

但是,詩人在這裡就遇到了致命的困難。

詩人所要表達的,是他的個性,是他對於這個世界的個性化的感受,而不是像理論家那樣希望揭示這個世界的普遍真理。

任何人,只要說話,就不能不遵循邏輯,而任何閱讀,也都是遵循着邏輯的。在詩人試圖表達自己個性感受的時候,如果詩人用符合邏輯習慣的語言來表達,讀者自然也會以普遍性的邏輯去理解,詩人的個性,立即就混同在普遍性當中,消失不見了。

當然,如果詩人以完全不可理喻的詞語來表達個性,那麼,就連將讀者引進自己世界的目的也無法達到了,因為在讀者看來,作者不知所云。

如何找到一種新的表達方式,讓自己的個性能夠展現,讓世界顯現出不同於普遍性的樣貌,是詩人的追求,也是成為一個好的詩人最困難的地方。

就是說,一個好的詩人的追求,就是建立一種個性化的交流平台。

北島的詩,一直在做着這樣的追求,而且,應該說,他這個方面的追求相當成功。

作為詩人的北島,從他開始寫詩的時候,就在進行着與他人交流的努力,這種努力,一方面是在努力地展現自己的個性,另一方面,則在努力地建立交流的平台。

他早年的詩句,如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,高貴是高貴者的墓志銘”,是一種個性體驗的表達,但是,畢竟,就詞語的連綴和邏輯來說,還是讀者容易“懂得”的句子。後來的詩句中,那種沒有出現過的概念,被創造出來,那些在普遍邏輯意義下不能夠連綴在一起的詞語,開始連綴着出現在讀者的面前。 諸如:“禁忌的花草”;“情人們睡在回聲”;“田野被合進書里”……

但是,這樣的概念,這樣的連綴,給予讀者的感受,不是怪異,而是新奇。這樣一些新奇的概念和詞語連綴,並不僅僅是所謂讓人耳目一新,而是觸動人的心緒,讓人想到在普遍邏輯的籠罩之下人們視而不見的東西,是對於現實的思維模式的顛覆。

詩人,是改變着語言邏輯的人,是進行着新語言創造的人,是引領着語言世界進步的人。

詩人這樣做,所依據的原則,就是不斷地探索人與人之間個性化的交流的可能,也就是說,在不斷地探索如何建立個性化交流的平台。

個性化的交流平台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矛盾。因此,這從本質上說就是一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
但是,這並不是說,努力追求建立個性化的交流平台,就是一種荒唐的事情,相反,人類的交往,就是在這種努力之中不斷深入、不斷進步的。

當然,這也意味着這樣一種追求是無止境的,這甚至不是詩人自己的野心究竟有多大的問題,而是因為這裡的作者-讀者悖論,最終是無法克服的。

建立人類交流的平台,不僅僅是詩人的努力方向,更是哲學家的工作本身。

我說詩人和哲學家從精神上說相通,就是從這個意義上說的。

建立人類交流的平台,最關鍵的要求,就是理解人是什麼。換言之,不弄清楚人是什麼,所謂建立人類交流的平台,就是一句空話。

人不僅僅是“兩腿無毛的動物”(柏拉圖語),人是“理性的動物”(亞里士多德語)。更一般地說,人是文化的動物,人是語言動物。

理性,並不是人的腦顱中的神秘冥想,而就是人的語言本身。人不是“用”語言思維,人是“在語言中”思維的。思維是無聲的語言,語言是發聲的思維,它們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同一件事情的兩面。

因此,理解人的本質,說到底,就是理解語言的本質。

而反過來說也一樣,理解語言的本質,說到底,就是理解人的本質。

詩人從理解語言的本質入手去探索人的本質,而哲學家從理解人的本質入手探索語言的本質。

人的本質,或者說語言的本質,說到底就是這個世界的本質。詩人和哲學家的努力,是殊途同歸的。

當北島因為疾病而失語的時候,他通過新語言的鍛造對於本源、對於建立個性化交流平台的努力,就變成了《此刻》。

從直接的意義上說,他是從詩人變成畫家。繪畫,事實上也是一種語言,一種形象化的藝術語言,而和詩的語言不同的是,繪畫的語言更抽象,能夠提供給讀者的想象空間更大,給予讀者的自由更多。

而所謂給予讀者的自由更多,說到底,就是更能啟迪讀者自己的想象。

而啟迪讀者的思索,我們說過,是哲學家的目標。

我不知道《此刻》在藝術上的成就究竟有多大,但是,這不妨礙我在作為藝術作品的《此刻》面前獲得一種啟迪。

因為在我看來,《此刻》與其說是一種繪畫,不如說是一種哲學,是一種哲學的探索。
《此刻》畫出的,或者不如說,《此刻》寫出的,是混沌。

而混沌,就是人類想象中的世界的本源。

什麼是混沌?

這是一個矛盾的問題。

如果我們說清楚了什麼是混沌,它還是混沌嗎?因為混沌就是沒有任何規定性的存在。

但是,我們既然已經說出了混沌是沒有任何規定性的存在,不是就已經給予它一個定義了嗎?不是就已經說清楚了嗎?

我們應該注意的是,這並不是定義,因為它只是說混沌沒有規定性,就是說,只是說明了它“不是”什麼,而沒有說明它“是”什麼。

混沌就是規定、規定性的反面,就是規則的反面。

世間所有事物的規定性,都是時間和空間參照繫結合的產物。空間參照系指示着事物的存在,古典哲學家甚至認為物質就是廣延;時間參照系則指示着事物的規定性,如哲學中有名的“一切規定都是否定”這個命題,說明的就是這個意思,時間的本質,就是否定、就是虛無。

所謂純粹的時間,就是一個瞬間替代另一個瞬間的無窮無盡的過程,或者說,就是一個其中不包含任何肯定的不斷否定的過程。

所謂“此刻”,似乎是以肯定的方式指示時間的一個瞬間,但是,它不存在,因為在我們希圖抓住“此刻”的時候,肯定着“此刻”的存在的時候,它已經被另一個“此刻”替代了。
那麼,人們說“此刻”,總要有一種可以理解的、肯定的意義吧?

我們很容易發現,原來“此刻”不能通過時間本身來理解,它是通過空間來理解的。

就如我們說“現在”這個詞,既可以說是時間意義下的“此刻”,也可以說是空間意義下的在場。

照相機留下的照片,與其說是一個空間的圖像,不如說是那一刻和那個視點,照片中的空間景象,代表着的是那一刻,是時間。

從空間的意義上說,我們看到的世界,是由各種各樣有着自身形象的事物構成的,這些形象,就是最具體的規定性,當然,是一種空間性的規定性。但是,我們看到的這些形象,是會很快地發生改變的,我們立即可以發現,我們視為規定性的形象,只是某一個時刻中,從某一個視點出發,構成的形象。直接地說,形象是時間參照系和空間參照繫結合的產物。

而且,我們應該有進一步的說明。我們說,這個視點,是某一個時刻的視點,換言之,我們之所以能夠通過一個視點發現形象,是因為我們將一個“此刻”固定在一個空間點上。如果我們不將視點固定在這一個空間點上,我們看到的,就不是這個形象。換言之,形象之所以能夠形成,是因為我們在一個瞬間,只能處在一個空間點上。是時間和空間自身的規定性,造就了我們認識中具體的規定性。

人類的普遍邏輯,就是建立在這種時空參照系之上的。換言之,人類互相之間之所以能夠互相理解,是因為人們在思維中,先天地存在着這種時空框架。

那麼,我們就不難發現,所謂突破普遍性的邏輯,就是要突破時空框架。

人類的想象力,事實上就是那種不斷突破時空框架的努力。

雖然從概念上說,混沌是沒有任何規定性的東西,絕對的黑暗和看不出任何東西的全白,或者莫名其妙的天圓地方,都是混沌。但是,只要一說起混沌,所有人的腦子裡出現的,都是一種介乎純粹的、絕對的黑暗,和純粹的、絕對的光明之間的那種狀態,就如北島畫出的“此刻”。

也許有人會說,北島的“此刻”還不是混沌,因為其中隱隱約約地能夠看出一些形象。

這樣說的人有一個前提,就是混沌中是看不出任何形象的。如果是這樣,無異於說,混沌是勻凈的,是勻質的。而如果混沌是勻凈的、勻質的,則等於說混沌中也是有着某種規則的,而這樣的混沌中既然有規則,就不能說是混沌。

事實上,所謂勻凈,正是人對於時間的一種規定,時間,在不緊不慢地勻速地流淌着的。因此,如果混沌是勻凈的點陣,就意味着混沌中有時間,而如果它包含着時間,它就不是混沌。

我並不是說混沌中必定是有形象的,而只是說,我們無法判定混沌中是沒有形象的。
事實上,既然我們將混沌想象為一種介乎絕對黑暗和絕對光明之間的狀態,就已經給予了混沌本身一種形象。

換言之,混沌只能通過純粹理性去理解,而無法將其形象化,即便是北島畫出的“此刻”那樣的形態也不行。我們只能說,混沌就是在時間參照系完全失效了的情況下的純粹空間,或者是空間參照系完全失效了的情況下的單純時間。

但是,回過頭來想,既然混沌是可以通過理性描述的,我們就仍然有了可能去將混沌形象化,這種形象化,不是我們習常所說的,從感性認識“上升”到理性認識,而是一條正好相反的路徑,是將理性的想象,以能夠通過感官感知的形象展示出來。雖然出於不同的理解,人們想象出來的混沌的樣子區別很大,但是,只要符合時空參照系失效這樣一個定義,我們就能夠看到形象化的混沌。

北島的“此刻”描述的混沌,是一種更貼近“混沌本身”的混沌。換言之,這種混沌的景象,與我們在說出混沌這個概念的時候,似乎是本能地出現在腦海中的混沌想象更貼近。

為什麼人會近乎本能地出現“點陣”式的混沌?

混沌是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光明之間的狀態,這種狀態,形象地說,就是點陣式的狀態。

語言就是人的交流。

語言的單位是句子,句子不是一個原子式的存在,而是概念和語法(邏輯)的結合。

交流何以可能?是因為人們對於概念和邏輯有共同的理解。在句子的結構中,概念是顯性的存在,而語法(邏輯)是隱形的存在。因此,交流成為可能的第一序的必要條件,就是概念的可交流性,就是大家對於詞彙的概念內涵有共同的認定。概念是一種意向性,是意識通過指向對象而構成的,因此,對象,是概念能夠成為交流物的必要中介。

人類的概念,百分之八十是通過視覺建立起來的。如果沒有可視的世界,人類的交流是不可能的。

即便世界的本源真的就是不可視、不可言說的混沌,人們在交流的時候,也仍然不得不將其演化成可視的對象,當然,我們不應該忘記,這種做法,只是一種比喻。我們希望的,是通過這種比喻來調動對方的想象力,讓他人能夠理解我所說的本源,究竟是什麼東西。

點陣式的混沌,是直指最缺乏形象意義的形象的。很顯然,以點陣式的圖像來描述混沌,是最能夠調動人們對於混沌本身的想象的。

北島從詩轉向畫的時候,能夠一下子進入點陣式的混沌,能夠通過這種混沌來表達他對於時空本源的感受,與他通過詩來尋求人與人之間的個性化的交流,其思路是一脈相承的。

他用毛筆,沾着不同濃淡的墨汁,在宣紙上,點着大大小小的點,雖然每一個點都不一樣,但是,那種區別又是那麼微小。如果點的大小區別太大,顏色區別太大,點與點之間的聯繫就不是那麼和諧,而如果完全沒有區別,它就失去了個性。

這就是芸芸眾生。人們處在一種混沌中,每一個點都是獨立的,看起來都一樣,但是,又都不一樣。

我們可以想象北島在畫這些畫的時候的那種心境。

沒有人能夠數清楚一幅畫是由多少個點組成的,可是,一筆只能畫出一個點,要控制力度,不能太大,也不能太小,顏色也是如此。這種以單調為基調的創作,我們看得到是耐心,而如果沒有極度靜謐的心態為支撐,是不可能的。

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靜謐心態?

那就是時間的停滯。那就是此刻。那就是永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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